凡煙小說

第十一章 通向天國的“地獄”之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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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群立刻陷入了慌亂。

“餵……”

“他是什麽人?”

“咦,那是……!”

在眾人驚疑不定之時,隨著其中一村民的呼喊,他們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集中到了水塘邊的田埂上——在那裏,他們心心念念的預言家大人出現了。他身穿黑底白邊的神父祭服,手中握著一枚銀白色的十字架,但他的面孔卻與他們記憶中的他相去甚遠。

那絕對,稱不上是一張正常人的臉。

在他布滿了傷疤和皺紋的皮膚後側,還長著一對纖長的淡粉色兔耳,看上去栩栩如生。

不,不是栩栩如生——

那雙兔耳原本就屬於他的五官之一。

村民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窒息。

“她說得沒錯。”預言家上下牽動著嘴角,像在自嘲,“感謝諸位陪伴了我這麽漫長的歲月……很可惜,這就是我真實的長相。”

接著,他轉手將十字架扔進了水塘裏。“噗咚”一聲,金屬沈進了泥水深處,連氣泡都不剩幾串。他放棄得如此果斷,嘴上宣稱的信仰本質上也不過是萬千浮雲之一罷了。眾人驚得下巴都快著地了。

“我是個怪物。”他用手指撫摸著臉頰上的皺紋,不僅是當年留下的傷,在那裏,還有二十年來歲月蹉跎的痕跡,“即使這樣,你們也還是願意將我稱為預言家嗎?”

“……”

無人應聲。

沒有人教過他們應該如何應對這樣的局面。他們的一切信仰都是預言家給的,如今,它卻被他親手毀掉了。

他們不是不曾揣測過鬥笠下的預言家的真容,但是,又有誰能猜到,統治了這個小鎮二十年的預言家竟然是個人身獸頭的妖怪?相比之下,剛才那個妖女的小伎倆簡直都是一種福音了。

“不。”終於,有人打破了這潭死寂,“我尊敬您,是因為您的人格和信仰,而非您的樣貌!我的敬重不會隨著您的外貌的改變而改變,先生。”

他是第一個站出來的人。

預言家神情覆雜地望著面前的紅發男子。

“小沙……”

一時間,二十年前的舊事像浪潮一樣湧上了他的腦海。

在逃進這個小鎮的第一年,那時鶴嶺鎮還叫石頭村,預言家也不是預言家,大家還不知道他擁有“聽見一切事物”的超能力。他遮著自己的臉,以寄居者的身份在此茍延殘喘。他害怕自己的長相。失去身為“人”的資格令他徹夜不得安眠。他甚至曾經想過去死。

將他的灰白色世界重新染上色彩的,是這個村莊裏的紅發男孩。

他第一次見到男孩時,男孩正因失去了一只牧羊犬而伏在小小的墳包上哭泣。這棵上了年紀的槐樹伸開它寬闊的枝葉釀成濃密的樹蔭,包容著孤獨的男孩,這幅圖景一下子觸動了他。在陰翳深處,他能清晰地聽到男孩熾熱的心跳聲。

預言家走到了男孩身邊,摸了摸他硬邦邦的頭發。

“別哭了,孩子。”

“……可……可是……”

“你的朋友沒有死。”他溫柔地說,“他只是去了天國。”

男孩似乎有點生氣。

“你們大人總是喜歡用這些連自己都不相信的謊話哄小孩子!根本就沒有什麽天國!”

“不,我沒有騙你。”他卻格外認真地蹲了下來,拿起一旁的樹枝,在沙地上撥弄著,“‘天國’這個詞,最早來源於古波斯語的‘pairidaeza’。你看,‘pairi’代表‘周圍’,‘daeza’代表‘圍墻’,這兩個詞合起來解釋就是……”

“……周圍的……圍墻?”

男孩不明所以地拼出了他想要的答案。

“對了!你知道,村子的入口那兒不是有塊圍墻嗎。”預言家愉快地說,“地獄圍墻外的地方,當然就是天國了。”

“我們這兒是地獄嗎,先生?”

“一點沒錯,這裏就是地獄!他們敢傷害你的朋友,卻得不到懲罰,這還不夠像是地獄嗎?”

他的本意只是反諷一下村子裏那群欺負人的小惡霸。可是紅發男孩卻將他的調侃信以為真。

“那,我是不是出了村子就能見到波奇了?”

“……嗯,在你死之後,會的。你們會在天國重逢,如果你不做壞事的話。”

他至今都忘不了那個紅發男孩臉上綻放出的笑容。

“謝謝你,先生!”

他猛然發現,即使是小小的謊言也能幫助這裏的人找到生存下去的意義。他從不懷疑人的愚蠢。也許上帝讓他變成這幅樣子,正是為了驗證那群人並非無藥可救。他決定好好利用自己獨特的才能。在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方面,他可是老手。

第二年,他成為了預言家。於是他叫人在村子入口的坡地上豎了一塊牌子,上面赫然寫著幾個大字——

“Hellytown(‘地獄’鎮)”。

塵埃落定。

古槐下的村民先後散去,為這場長達二十年的鬧劇畫下了句點。他們並未責怪他,也並未對他心生怨懟,在過去的日子裏,他的確幫他們避免了不少災厄,讓鎮子裏的人都對未來充滿了樂觀的態度。但是,想繼續“預言家”的統治,已經不可能了。

被人當成白癡戲耍,對任何人來說都是無法容忍的黑歷史。

而且,一旦知道鬥笠下藏著的那張臉的真實面貌之後,想再虔誠地坐在聖堂裏聽他講授人生哲理也變得越來越困難。

因為他們會源自本能地害怕他。

——猜忌的力量有多強大,他絕對不會想要知道。

林染不明白,為什麽預言家要以不經修飾的姿態出現在他們面前——他原本可以不這樣做。只要他戴上面罩,就永遠不會有人發現他的秘密。但預言家沒有給他詢問的時間。等到他為若小澍松了綁,檢查了一圈她身上有沒有傷痕之後,周圍的人已經散得一幹二凈了。

他出神的樣子讓若小澍覺得有點好奇。

“在聖堂發生了什麽事?你知道他為什麽會有一對兔子耳朵嗎?”

若小澍重振旗鼓的速度令人驚訝。

她明明已經不想再理他了,可在危急之時是他救了她,她不能厚著臉皮當做什麽也沒發生過。至少現在她可以確定,林染對她是真的沒有惡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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